
安全生产类法定犯的归责难题:认识错误、技术信任与制度性推力
——从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办案逻辑谈起
重大责任事故罪是实践中较易发生归责偏差的罪名之一。此类偏差的形成,未必源于办案机关故意违法办案或疏于履职,而更多来自一类结构性机制:
事故结果是客观的,责任认定却往往存在结果导向的归责倾向;被告人则通常不具备将日常生产行为对应转化为刑法评价的认知能力。法律职业者在构成要件层面思考问题,但企业负责人、安全管理人员、一线操作人员在事故发生后,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从“我做了什么”到“我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的认知跨越。这一跨度过大,审查机制本身也可能在多层推定中遗漏关键争点。
被追责者个人承受的代价固然显著,但此类案件的影响并不限于个案。进入刑事程序的人员多为企业家、工程技术人员与行业技能人才——他们既是事故追责的对象,也是安全生产体系构建与运行的核心主体。追责边界若失之宽泛,可能产生超出个案的抑制效应。
本文从四个层面分析此类法定犯归责难题的成因,并就辩护实务中的审查路径作初步讨论。
01
法定犯的结构性裂缝:认识错误的高发地带
刑法理论将犯罪区分为自然犯与法定犯。自然犯(如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抢劫)的行为本身即蕴含伦理非难性,行为人对“自己在实施犯罪”通常具有直观认知,事实判断与违法性评价基本重合。法定犯(行政犯)则不同:行为本身中立,其违法性来自外部规范的禁止性评价。安全生产类犯罪属典型法定犯。
以重大责任事故罪为例,我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以空白罪状方式援引“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其具体内容散见于安全生产法律法规、国家标准、行业规程及企业规章制度。一线操作人员或基层安全管理人员,通常不具备将“未拦截一次违章动火”识别为“可能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法律认知能力,由此形成两类认识错误:
其一,事实认识错误。行为人对构成要件事实的认识与实际情况不符。例如作业人员误认管道已完成置换、误认承包商已办理作业票等,属于“发生了什么”层面的错误。
其二,违法性认识错误。行为人知悉事实,但未认识到该事实在法律上被评价为犯罪。例如安全管理人员知悉“未阻止违章”的事实,却未必意识到该不作为可能进入刑法的过失归责。
自然犯中事实判断与违法性评价的距离趋近于零,认识错误的存在空间极小;法定犯则从客观事实到刑事责任需跨越多重规范评价层级:
1. 客观事实评价:行为人是否实施了特定行为,如是否在场履职、是否履行审批签字程序、是否履行拦截义务等。
2. 违法性评价:案涉行为是否违反安全生产管理相关规范。
3. 职责范围界定:行为人是否负有相应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以及职责的具体边界与覆盖范围。
4. 因果关系认定:行为(含不作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具备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与结果可归责性。
5. 犯罪构成整体评价:行为是否符合犯罪构成要件的该当性,以及是否具备可谴责性的整体判断
行为人的日常认知通常仅停留在第一层面,即客观事实评价层面,而刑事归责的终局结论却形成于第五层面的综合规范评价。若中间的多层评价环节未被辩护方逐项拆解与检视,便容易以身份推定职责、以在场推定有责的方式进入判决。
学理上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违法性认识错误在故意犯中可能阻却故意,在过失犯中则可能影响行为人“预见可能性”的判断。重大责任事故罪在主观方面过失,若行为人根本不具备认识自身行为刑事违法性的可能性,则刑法上“应当预见危害结果发生”的归责前提本身即存在疑问。这为辩护提供了第一道实体接口,而非单纯的事实异议。
02
事故调查报告的技术外观:证据审查的遗漏空间
事故调查报告在安全生产刑案中具有特殊地位:形式上由行政调查机关组织专家形成,呈现“技术结论”外观,实质上却是以行政归责为指向的复合型文件。刑事审判对其依赖程度有时超出其证据属性应有的边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01条规定:
“有关部门对事故进行调查形成的报告,在刑事诉讼中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报告中涉及专门性问题的意见,经法庭查证属实,且调查程序符合法律、有关规定的,可以作为定案的根据。”
最高法起草小组对该条的解读进一步指出:报告中对专门性问题的意见“需要接受控辩双方质证,接受法庭调查”,与事实认定无关或非专门性问题的内容“不具有证据性质”。也就是说,报告的证据资格与证明力应被区分——可作为证据使用,不等于可作定案结论。
实务中可能出现三种审查遗漏:
其一,归责导向偏差。行政调查以“分清责任、提出处理建议”为目的,其归责逻辑以行政责任的分配为轴心。在行政追责的语境中,这一逻辑具有制度上的合理性,但若将其直接作为刑事归责的起点,则无罪推定与证据裁判所要求的独立审查,可能被行政调查的前置结论所替代。
其二,证据口径偏差。行政调查取证与刑事侦查取证标准不同。行政报告中认定的事实,进入刑事程序后可能涉及证人未出庭、原始记录缺失、书证摘引单方等问题;这些在行政报告中未必构成障碍,在刑事证据规则下却可能影响定案。
其三,主体归责的技术外衣。事故调查报告中的“某某负有安全管理职责”常以技术性表述呈现,实则属规范评价。作出该判断的主体通常是行政机关或调查组,而非司法机关。法庭面对此类专家型结论时,若未追问其依据的制度文本、权责配置与实际可控性,该评价便可能未经充分质证即进入心证、影响定罪。
03
多规范交叉:事故调查报告的质疑难题
前述证据审查的遗漏空间,若再深入一层,会触及此类案件更为根本的结构性难题:事实认定本身即横跨多重规范体系,而事故调查报告恰是这些体系交叉叠合的产物。要质疑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并非仅凭法律知识即可完成。报告背后的认定逻辑至少同时来自三个维度:
三套规范体系各有语言、各有逻辑、各有归责取向。而每一套体系内部,又并非单一板块,而是更细的专业分野。
以法律维度为例。同一事故,至少同时落入三个法律分域:
民商事领域:民商事领域需要确认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多方主体间的法律关系,以及合同协议中所约定的权利义务分配——即事故所涉各方在民事关系中的角色与责任基础。
行政法领域:行政法领域需要梳理行政监管程序、行政处罚与行政调查的合规性,以及安全生产领域各单行法律的适用边界。
刑事领域:刑事领域则要独立判断实体罪名是否成立,以及在事故场景下刑事诉讼程序的正当性。
三者之外,行业性法律还贯穿其间:安全生产法、特种设备安全法、消防法、职业病防治法、产品质量法、建筑法,乃至各行业专门规章,都可能在同一事故中同时进入审查范围。
技术维度同样不是单一的。工程、化工、电力、自动化、装备制造、安全工程——不同行业、不同工艺的事故,所涉技术规范的体系与深度截然不同。化工事故的技术审查与建筑事故的技术审查,几乎完全是两套语言。
管理维度亦复如是。企业经营管理、质量管理、安全健康环保管理、生产管理、设备管理、费用管理、人事管理——职责边界的认定,取决于事故涉及的是哪条管理线条,以及该线条在具体企业中的实际运作方式。
如此庞大且交错的规范网络,对办案人员提出的要求不言而喻:一名合格的审查者,至少需要在法律、技术、管理三个层面同时具备提问能力——而非掌握全部答案。这并非对办案人员能力的否定,而是对此类案件客观难度的描述。
由此可以进一步观察此类案件一个特有的错位:它属于典型的技术类疑难案件,却又不属于程序法意义上的重大案件。所谓疑难,意味着事实认定需要横跨多重专业的复合审查;所谓不重大,意味着法定刑不高、程序相对常规、个案在整体办案资源分配中的优先级有限。两相叠加,形成一种结构性矛盾——案件质量所要求的投入,与案件定位所能获得的投入之间,可能存在持续落差。这种落差并非某个环节主观懈怠所致,而是案件分类与资源配置机制的客观结果。
这套复合背景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在多重规范交叉的场域中,“案件事实”并非单一地客观存在,而是在不同认定逻辑下被反复建构的。同一行为,在技术规范视角下可能被评价为“作业条件不具备”;在企业管理视角下可能被评价为“审批流程缺陷”;在法律规范视角下则可能指向“未尽安全管理职责”。事实描述不同,法律适用随之不同;而哪一层描述最终进入判决,取决于何种认定逻辑在诉讼中被采信。
此类案件之所以专业且复杂,根源正在于此:使被告人进入刑事程序的,往往并非单一明确的行为事实,而是多套规范体系对同一事件作出的不同叙述。辩护的价值,恰恰在于穿透这些叙述,找到规范与事实之间真正对应关系,而非在单一维度上争论是非对错。
也正因如此,此类案件的审理与辩护形成一种特殊的生态:所需人才是复合型的,所用方法是体系性的。传统重罪案件的辩护逻辑在此未必适用,行政合规的审查方法于此也不够充分。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此类案件的争议焦点总是集中于一处——调查报告:它既是多重规范交叉的汇合处,也是事实与归责的浓缩载体,更是辩护方最值得投入专业力量解构的对象。
04
刑期结构与此类案件的程序推力
依照《刑法》第134条第1款的规定,犯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一刑期结构在程序层面形成一种特殊的效率导向。
从程序运行角度看,认罪认罚机制在此类案件中具有显著的效率价值:证据审查压力降低、结案周期缩短、行政问责与舆论压力较快消解。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期结构,使“认罪换缓刑”在程序成本上显得极低——量刑建议的慎重程度、事实审查的密度,均可能与重罪案件存在差异;被告人则在对实刑的畏惧下较易签署具结书。
办案机关、被告人与辩护人各方在各自逻辑内均可自洽,但被告人付出的隐性成本常被忽略:认罪换来的是犯罪记录的附随后果,而非仅仅是“刑期轻重”的问题。定罪免罚、缓刑均会留下犯罪记录,对职业资格、行业任职、政审等产生长期影响。
此处另有一层更值得讨论的问题。此类罪名刑期不长,但被追责群体具有特殊性:企业负责人、工程技术人员、行业技能人才。事故后有人承担责任,是制度逻辑的应有之义;但若追责建立在身份推定而非证据归责之上,错案代价便不止于个体——技术人员可能因刑事风险而回避必要的决策,安全管理人员可能因担责趋向保守,企业在安全管理上可能以形式合规替代实质安全。
就安全管理人员而言,在安全生产法治建设持续加强的背景下,该群体作为制度落地的关键一环,其职责的重要性愈发凸显。若一方面强调安全管理职责,另一方面又在职责边界不清时将其轻易纳入刑事归责,安全管理岗位将异化为高风险岗位,人才供给可能收缩。这与安全生产法治的建设目标之间,存在张力。因此,即便此类犯罪刑期不长,从行业生态与法治秩序角度,仍宜给予与重罪同等的证据审查审慎。
需警惕的是,效率导向可能压缩事实审查的空间。“出此大事,不可能无人有责”的直觉,若在认罪认罚程序中替代证据裁判的精细审查,便可能使归责推定未被充分解构即进入具结程序。
两高三部《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第3条明确:
“坚持证据裁判原则。办理认罪认罚案件,应当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全面收集、固定、审查和认定证据。坚持法定证明标准,侦查终结、提起公诉、作出有罪裁判应当做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防止因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而降低证据要求和证明标准。”
《刑事诉讼法》第55条亦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制度文本的含义是清晰的——认罪不转移证明责任,也不降低证明标准。
认罪认罚程序中的关键,在于区分“认客观事实”与“认罪名”。前者属事实陈述,被告人可自行决定;后者属法律评价,宜由辩护人独立作出。最高人民检察院《人民检察院办理认罪认罚案件开展量刑建议工作的指导意见》第35条已明确:被告人认罪认罚而辩护人作无罪辩护的,经核实被告人自愿性后,可继续适用认罪认罚从宽。该规则为“事实认诺+法律异议”的辩护结构提供了规范依据,实务中可据此安排辩护策略,而非当然放弃无罪辩护的空间。
05
推定责任的三重风险:真相被覆盖的机制
前述三项因素叠加,形成此类案件特有的三重推定结构:
行为推定
以“未管好”替代具体违规行为。重大责任事故罪客观方面要求“违反有关安全管理规定”的具体行为,而非单纯管理失察。张某平案(2018)冀02刑终640号中,法院以无证据证实被告人存在不服管理、盲目蛮干的具体违规行为为由,改判无罪。
因果与认知推定
以结果反推过失。事故往往多因汇聚:设备状态、承包商违章、调度错误、信息交底缺失等。刑法因果关系需判断行为对结果发生的相当性贡献,而非“无A则无B”的条件式反推。同时,期待可能性原理提示:若制度未配套相应权力、信息未传导至行为人、制止手段不具备,则“应当预见而未预见”的过失前提存疑。
刘小五、曹瑞聪案(2019)川0191刑初728号即属证据链断裂的典型:法院认定现有证据不能证实直接经济损失达100万元,亦不能证实损失系本次事故导致,故证据不足、指控不能成立。
三类推定相互支撑时,真实的职责边界、因果贡献
与行为人认知状态,可能在程序推进中被覆盖;而认罪认罚的从简通道,又进一步压缩了上述争点进入实质审查的机会。
此类案件宜采取“解除推定”而非“情绪化对抗”的思路。依次审查:主体是否具备实质管理权限、具体违规行为能否对应到特定事实、当时是否具备履行可能、因果是否具有相当性、入罪结果(伤亡或直接经济损失)证据是否达标。任一项不能证实,即应主张无罪;即便要件成立,责任层级、过错程度与量刑情节仍有充分辩点。
结语
安全生产类案件的归责偏差,不宜简单归因为某一办案环节的疏失,而更宜理解为制度结构所致:法定犯的评价裂缝为认识错误留下空间,事故调查报告的技术权威可能削弱质证效果,刑期结构催生程序效率导向,身份与结果推定则遮蔽真实因果。加之多规范交叉本身,已将案件的事实认定推向高度复杂的专业场域——其疑难程度与案件定位之间的落差,进一步压缩了充分审查的现实空间。四者叠加之下,“有责”与“有罪”之间的边界更易模糊。
辩护的价值,不在于否定追责机制本身,而在于补足被告人所不具备的“翻译能力”,即将行政归责还原为刑事证明标准,将技术结论拉回可质证的意见,将认罪程序放回证据裁判框架之内。证明标准不因刑期长短而浮动,也不因认罪认罚而降低;这或许是此类案件最值得反复申明的基本立场。
引用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一条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第三条
·最高人民检察院《人民检察院办理认罪认罚案件开展量刑建议工作的指导意见》第三十五条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六条
·齐某某重大责任事故案(2016)辽07刑再4号
·张某平重大责任事故案(2018)冀02刑终640号
·刘小五、曹瑞聪重大责任事故案(2019)川0191刑初7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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