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国曜所郑凌律师响应司法部“1+1”法律援助倡议，作为援助律师远赴贵州省望谟县提供为期9个月的法律服务。“1+1”法律援助律师派驻地多为无律师县，条件艰苦，对法律服务需求迫切。郑凌律师作为国曜所优秀律师代表，已经是第二次响应公益号召、扎根贫苦区县，为当地政府、群众提供法律援助服务，本站将持续连载郑凌律师在望谟县法律援助的故事。

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选择未成年犯罪这个沉重的话题作为这篇笔记的主旨。虽然做为一个母亲，我本能地痛恨且排斥这个话题，但作为律师，我没有回避的权利，甚至没有痛恨的资格。

曾经有个朋友说我没心没肺，因为她受不了我能一边吃着火锅一边泰然自若地说着某一杀人分尸案的细节。是的，人性中的恶虽然见过很多，但我自信，迄今为止那双凝视过深渊的眼睛仍没有熄灭对真善美的热望，仿佛无意间已经在他人的悲剧与自我的生活之间设置了一道玻璃屏障，可以窥视但却互不相扰。然而，他，不，准确地说是他们——十四个因轮奸未成年少女而坐在同一被告席上的少年，却将我内心那道自以为坚固的屏障生生撕毁，令我失去了泰然自若去面对、去谈论的勇气。

因为他们，让我不得不直面自己所肩负的母亲这个角色；他们，让我无法轻松地将职业感受从生活感受中抽离。

他们，有十三人集中出生在2000年至2005年间，最小的出生于2005年8月，是某中学高二学生；最大的那名被告人出生于1998年2月，大学在读；

他们，出生在同村同一小组，不同的只是门牌号码。“玩着泥巴一起长大”就是他们的真实经历和现实关系；

他们，在新冠疫情刚刚缓解、通村公路解除封禁的第一个夜晚，呼朋引伴，先是让压抑近半年的少年意气在酒精中肆意放纵，然后借着或深或浅的酒意以及荷尔蒙的刺激，十四个人分成两帮，将两名刚刚还在一起喝酒的女孩分别带到不同地点实施了轮奸----那两名女孩，一个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一个尚未满十四周岁；

也是他们，让那个小村庄原有的平静第一次被十几辆警车的鸣笛声打破，亲人们的哀痛哭泣在他们曾经共同玩耍过的街头巷尾次第响起。而他们的青春，在那个夜晚的急转弯之后再也无法回头。

我的当事人王某，作案时仅十六岁零三个月，和他一起坐在被告席上的十三个伙伴中，还有一人是他的亲哥哥。

他们的父母从打工的外地赶回来，以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参与了庭审。我无从揣测他们看到两个儿子同堂受审的内心感受，可是，令我无法释怀的是：整个庭审过程中他们不曾以父母的名义，向被害女孩表达过歉意。虽然道歉不能弥补伤害，但这终究是展示人性本善的一束微光。

有几名辩护人在发表量刑辩护前选择代表被告人及家长表达了对被害人的歉意。但是，轮到我发言时，话到嘴边又选择了咽下。在当事人及其家长的沉默面前，我表达出的歉意何谈真诚？而如果没有真诚，技巧性的道歉就是对女孩的另一种轻视和伤害，我不能，更不忍。

自首，未成年犯，从犯，认罪认罚，赔偿意愿，初犯、偶犯；我陈述着这些量刑情节，却摆脱不掉一个母亲本能的痛楚，为那两个少女，也为这十四个迷途的少年。看着他们稚气未脱的脸庞，刺痛我的不是被公诉人还原的作案过程，而是他们面对审判时眼神中的淡漠、麻木。透过眼神，我触摸到的是他们那空虚的灵魂：既不能感知美好，更不能识别丑恶。

他们，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自己的，他人的。就象是借助一场联机游戏来密切玩伴关系一样，他们把侵害另一个生命的犯罪过程当成一种游戏，以参与获得认同，所以，当女孩反抗时会有人去帮助同伴按手、按脚，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令人发指的恶行。

可是，他们也不过是一群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呵，应该是见了女孩会脸红、开始憧憬着懵懂爱情的年纪，是什么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侮辱和伤害另一个同样美好的生命而不知畏惧？

他们学会的词语中，是否包括了爱和尊重？

更何况，他们中还有高中生，甚至大学生。

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旁，有一所住宿制中学，望谟六中。学校位于山凹处，路面高过围墙，行人能够轻松看进校园，从宿舍、教学楼到操场均可一览无遗。每天七点二十分开始的早读时间，正值青春年少的孩子们都会从楼内涌出汇聚在操场上，以班级为单位围坐成一圈，由一名学生在中间带头晨读，那琅琅的读书声随风在山林间回荡，如果恰赶上有朝阳从旁边的山顶喷薄涌出，那场景不能不让人油然生出对生命和青春的赞叹。

可是，那次庭审后，再面对校园晨读的场景，我常常思考着同一个问题：那十四个已经被拘禁着的孩子，与这些沐浴晨风朝阳读书的孩子，他们的人生，究竟是在哪个时间、哪个路口、因何而分道扬镳的？下一个路口，他们是不是有能力和智慧做对人生的下一道选择题？

耳畔不禁回响起半个世纪前鲁迅发出的那声呐喊“救救孩子！”，可是，该拿什么拯救这些迷途的灵魂？！法律不是万能的，教育，同样力不从心。高中、大学在读少年的同堂受审，屡见不鲜因抑郁自杀的案例，说明了我们的教育缺失了许多环节，关于生命、爱和责任；而如何成为合格父母，如何保护好青春懵懂的少男少女，履行好对未成年的监护责任，这些知识，该由谁去告诉那些即将开始恋爱并迈入婚姻的男女？我没有答案，只有困惑。

每天我还会在路经校园时有意放慢脚步或者停下来站一会，早晨看他们读书，傍晚看他们散步。那多出来的几分钟流连，是一个母亲对所有正青春洋溢的生命致意，以及，默默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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